每次看冒险手记形式的非虚构作品都深深敬佩作者为格物致知和成书付出的辛劳。为了捕到濒临灭绝的布氏果蝠要爬上15米高的大树,忍着蚊虫叮咬在树冠上架网;为了追踪Tenkile,感染了恙虫病在生死边缘徘徊。热带岛屿气候湿热,与大小形态各异的虫子相处(还包括作者最怕的毛茸茸的大蜘蛛)是常态,还要在崎岖山路间爬上爬下,带着设备远距离徒步,住在卫生和居住条件很糟糕的简陋屋檐下。翻越崇山峻岭,横穿溪流草甸,钻进密布骸骨的山洞,踏上氧气稀薄的高原,终于将人类的知识边界外拓展了一点点。身为哺乳动物学家,书中对各类珍奇难遇的树袋鼠、袋貂、针鼹、蝙蝠、老鼠如数家珍,顺带介绍了些罕见的极乐鸟、青蛙、巨蟒等猎奇的热带动物,画面感很强,确实是一场盛宴。此外作者在人类学层面也有一定关切,描述了部落生存状况、饮食、农业、文化、信仰甚至战争,尤其是部落生活条件相对现代生活而言依然原始,得不到较好医疗的情形下,生离死别的场面很常见,既遗憾又心酸。

但也囿于作者生物学家的出身和视角,涉及到巴布亚新几内亚岛上部族人类学的部分提得相当潦草,对部落的观察停留在较浅的层面,原始世界观也没有展开论述,使得本书知识层面有余,人文层次不足。不过作者的分内之事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书中谈到对一个人的评判需要考虑所处社会的文化和个人风格,封闭的环境保留了独特的野性的文明,与现代西方世界的价值和审美有天壤之别,一个相对简陋、蛮荒、资源极其有限的世界,刚好打破了个体从小到大承受的“理应如此的”教育枷锁,重新定义礼仪、等级、道德、社会关系、精神信仰甚至亲情,正适合观照和反思当代体系。安贝普暴戾却诚信、智慧,奥布兰凯普与养父母的关系归根于部落冲突,也认为把妻子绑架到部落并暴力对待合情合理,这种部落中正常的个体存在放在当代世界就会受到审判,因此在这里能略微窥见人类文明另一种可能的面貌。

当这种原始的文化受到科技更先进文化的扰动,而资源的获取代表遵守与部族传统完全不同的一套规则系统。全世界都希望能保留文化间的多样性,但却忽略了人类对资源的渴望会使部族逐渐抛开传统和身份融入更强势的文化,在他们能以自身文化之独特性为傲之前,这一趋势不可阻挡。部落中的年轻人接触了传教士之后,抛弃了旧传统,逐渐架空了长老们的权力,就是一个明证。因此各国在制定政策保护土著文化时需要考虑的因素有许多,此事不易。书中的部族对白种人的态度也值得玩味,一半认为“白人老爷”高人一等,一半认为白人财富取之不尽,可以从中得到许多资源。

巴布亚新几内亚是生物学、地质学和人类学研究的天堂,希望能看到更多深入的发现和探讨。

unsplash-logoBoudewijn Huysm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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