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毛姆《刀锋》


最开始知道毛姆是因为《月亮和六便士》,浪漫的书名加若隐若现的理想主义光辉给了一个需要作文素材的高二病青年美丽的新鲜感,即便没读过书也能写出文采斐然的人物典型。但是多年之后,我仍然没读完《月亮和六便士》,进度一直停留在第二章,始终无法逾越絮絮叨叨的开头。《刀锋》是我读到的第一本毛姆的作品,花了两天看完,算是理解了为什么毛姆自嘲二流作家。

 

《刀锋》的人物还是塑造出来了,艾略特毕生追求跻身名流社交圈,两面三刀左右逢源,对家人却发自真心地爱护,毫无保留地付出;伊莎贝尔是典型的自带烧钱属性的小姐,并以此为荣誉和目标;格雷是愿意为苏菲烧钱的温柔青年;苏菲从一位写诗的文艺少女,经变故堕落为混迹声色场所的交际女郎,最终死于非命;苏珊从落魄的单身妈妈,到画家情人,再到开画展的贵夫人,终于过上了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而主角拉里,战时挚友为了救他献出了生命,这次经历使他整日思考生命的意义与善恶的起源,为了追寻答案不惜放弃俗世的幸福。拉里无疑是作者最爱的角色,但也是众角色中用笔最不走心的,每次出场头顶相同的光环,从始至终只有要追寻人生的意义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目标,实现方式也只有读文史哲著作、体力劳动和游历这几种,作者解释中间的情节为道听途说,但细节的缺失也造成了表现力的缺失。诚然,大多数人听到内心的声音时都是迷茫的,在远离主流的道路上行走,因为个性不够刚硬,也时有妥协。但这种优柔寡断又缺少细致的行为描写和心理描写,导致人物面目模糊。除拉里之外的人物不能说不丰满,也有血肉,但缺少灵气,毛姆的功力放在一众现实主义大师中只能说中规中矩,并不算上乘。字里行间可以发现他尽量不评判笔下的人物,但也缺少作家可贵的悲悯。这些人物的价值观自洽,性格与行为毫无违和感,却也毫无惊喜。17世纪工业革命之后,城市文明逐渐崛起,作家们就开始审视物质的丰富对人们生存和心理状态的改变,世俗追求与精神追求的矛盾关系,毛姆也产生了思索,只是环境换成了两百年后国力逐渐强大的美国,顺手捎带了欧洲旧贵族对美国暴发户的冷嘲热讽。

 

追寻自我也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了,《刀锋》也因此具有了超越时代的价值。每逢拉里出场,毛姆必盛赞他相貌俊朗,声音悦耳。于是海一般的铺垫之后,拉里表示在印度教中找到了生命的真谛。也许对于七八十年前的英国人而言,代表东方的印度提供了终极问题的终极答案,但对其他人而言,印度教与其他宗教一样,无法自圆其说。时至今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把能让人抬起手臂、治愈头痛的印度教作为自我归属。毛姆本人可能无意把吠檀多哲学当做真理,他真正推崇的应该是拉里出走游历寻找真正自我的行为。但令人遗憾的是,作品中并未展现出完善自洽的宗教观或世界观,因此拉里目前找到的答案很可能经不起的再三推敲。书中涉及无神论者的常见论据都是老生常谈,如伊壁鸠鲁悖论,在吠檀多派哲学中找到答案的拉里也并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只模糊地讲了善恶相伴,并举了毫无关联蛋瓷的例子(第39章)。另一个吊诡之处在于拉里认为“唯有知识才是最崇高有艰难的途径,因为知识仰赖人类最宝贵的能力,也就是是理性”(第38章),却在宗教中找到了归属。

 

《刀锋》被很多人捧为人生指南一般的书,毫无疑问是因为它让“追求自我”这件事变得既令人钦佩又有格调,成为迷茫人类生命中的一针强心剂。但这类主题在毛姆之前就已经屡见不鲜,拉里背对伊莎贝尔立于窗前瘦削挺拔的身影,远不如骑着瘦马的堂吉诃德来得有力。如果只从鼓励大众追求自我的角度来看,保罗·柯艾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都有更高的完成度。

 

未读毛姆时,我一直以为毛姆的写作风格是充满英式幽默的辛辣讽刺,用笔狡黠凌厉,但读完《刀锋》后觉得他反而是真诚耿直的,有时候甚至温情脉脉。可能是我好几年都没看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喜欢的作家下笔又都毫不留情。毛姆虽然当面揶揄讽刺,有时包上了幽默的糖衣,但刀刃还是太温柔,我更欣赏钱钟书的嬉笑怒骂一剑封喉。

 

《刀锋》最受人追捧的译本是姊佩先生的,开头就铿锵有力,一眼看去就知道文字是精雕细琢的:剃刀锋利,越之不易,智者有云,得渡人稀。浙江文艺版的译者就没有这么好的古文功底,开头两章尤其扭捏造作,逼得我查看了原文,发现句子又长又复杂,确实不好译。但译者遣词造句不算讲究,完全失去了英国绅士的腔调,总体不推荐这个译本。

 

但无论如何,全书还是有一处句子惊艳了我,写拉里从印度回来后与众人初见,提到瑜伽行者有“圣人的气息”:

 

这句话就像是漫过浴缸的水,在渗透天花板后,滴答一声落了下来。

One thought on “智者常言,写作之道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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