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科开篇即阐明“流动社会”的概念:

随着群体概念陷入危机,个人主义开始肆无忌惮地滋长。人们没了同伴,多了敌人,彼此警觉提防。 这种主观主义逐渐破坏了现代社会的根基,令其日益脆弱,以至于所有的参照基点全都消失,整个社会消融成液体般的流动状态。人们不再确信自身的权利(法律被视作仇敌),对于失去了任何参照基点的个体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地露脸, 将其作为一种体现价值的方式(我的好些专栏都谈到了这一现象)。此外,便是消费主义的盛行。

这一社会环境确实贯穿全书的始终:成名和曝光引导人生追求、科技手段改变了认知世界和人际交往的方式、媒体制造虚假新现实、民众视法律为站队立场。一周前听到播客“忽左忽右”采访GQ副主编何瑫,提到了拍下了巴菲特午餐的孙宇晨,和Trump一起成为了“从他人注视获取人生价值和心理安慰”的典范,是“流动社会”概念的完美注脚。这种不论正面负面只求关注度的心理催生了短视频时代和流量时代,以“忽左忽右”的观点来看,这些人背后的逻辑可能是“只要自己一直活跃在舞台中央、保持关注度,不满的声音终将消失”。病中的埃科很可能知道Trump的上台,但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与世长辞,否则这本文集又会新添几篇“天下太复杂,只能交给下台的执政者管理”的政治小品。


埃科专擅符号学,行文中常有定义和逻辑的思辨,刚看完《表象与本质》的我对认知和类比这种话题非常敏感,他谈到认知时有些非常深远的表述:

我们通过电视认识这个世界,通常,我们认识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对它的构建(通过一段段影像构建的科索沃战争,甚至是构建一个ex novo,如《老大哥》真人秀),我们看到的越来越多的是幻影。


假如不存在所谓的荣格原型,那么每一个先知所能看见的,都是他所处的文化环境能够灌输给他的内容。


所谓事实,正是与诠释抗衡的事物。

整本书触动我最深的部分是欧几里得谈直角:

“当一条直线在另一条直线上升起时,在它们之间形成了两个相邻的、一样的角,这两个一样的角就是直角,那条竖起来的直线,就是垂线。”


……


这件事让我觉得很有教育意义,而且富有诗意,这让一个想象的世界距离我们更近。为了编故事,人们会想想各种世界,同时为了让人们了解世界,要创造一些故事。


人类通过各种各样的定义和故事接触和理解新知识,其中定义与类比紧密相关,而认知过程中接触到的媒介本身也是加工之后的产物,甚至会依照不同立场创造出新现实,也受到历史文化环境的深刻影响。欧几里得这个描述诗意、准确、简洁、无歧义,甚至还有些浪漫,实在是构建情境和讲故事的典范。

这种能力并不能够轻松习得:它首先需要对描述对象有直达底层的了解,还需要与另一种常见现象产生类比联系,而创造性的表达往往就诞生在这一步,无论是文学、科学还是艺术上,看似福至心灵的联想实际需要深厚的思想积淀。以这个层面而言,读埃科有关符号学的讨论——哪怕是浅尝辄止的——也是有益的思维训练。


最后说些有趣的点,贝卢斯科尼实在是个有料的总理,充满意大利式不靠谱:风流韵事一大堆,出尔反尔,重大议题立场诡异,不计代价吸引民众注意力为政治资本,也难怪《帕佩》里埃科对他从头嫌弃到尾,极尽讽刺挖苦,读起来倒是很有娱乐性。另外在“好的教养”一章中《白痴混球》里埃科提供了几十种“比较温和的辱骂对手的方式”,最近我就指着这个笑了,此处想对翻译说一声辛苦了,这么多词找本土替代一定很烧脑。引用不雅也避免剧透,就不放在这里了,看书碰见会更加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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